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编辑:石悦欣,作者:代科卉
八旬“素人作家”、首作就被誉为“女版《活着》”的杨本芬,最近卷入抄袭风波。
曾被读者感动于“天下文笔,独真诚不破”的描写,竟大段来自他人笔下。
“早起的人们偶尔从我身边经过,骑车的、步行的、领着孩子的,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早起的人们偶尔从她身旁擦肩而过,骑车的,步行的,领着孩子的,端着早点的……她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一句出自杨本芬的作品《豆子芝麻茶》,第二句来自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
109个字中,有89个字相似,重合率高达81.7%。

(图源:“抒情的森林”小红书发布帖文)
2026年2月24日,小红书博主“抒情的森林”(以下简称“森林”)发布上述对比帖,杨本芬被推向舆论的中心。
6年前,“素人作家”杨本芬的首作《秋园》出版,战乱、饥荒、贫穷、丧子……其母如浮木般飘零的命运,叠加细腻的文字,令无数读者动容。许多人在她的文字里看到了一种“未经修饰的力量”。
《秋园》出版一年内,多次重印,销量超过7万册,豆瓣评分一度达到9.0,并获得多个图书奖项与年度榜单推荐,媒体将其称为“女版《活着》”。

接下来的3年,她的作品《浮木》《我本芬芳》《豆子芝麻茶》陆续问世。余华评价她,“用一种没有技巧的方式,写了自己的书。”这则评价,如回旋镖一样击中余华。杨本芬的确用“一种没有技巧的方式”,在自己的书中,重现了余华的文字。
2月25日,账号“杨本芬和章红”发布致歉:“现在我明白,一个作家是不能用别人文字的,哪怕一句也不行。”她解释称,自己长期通过摘抄学习写作,动笔时那些誊写过的句子“有时便会跳出来”。

(图源:“杨本芬和章红”小红书帖文)
争议并未平息。
随着更多段落被比对、传播,涉及的参照对象扩大至王朔、朱自清等作家,部分舆论开始指向出版方。
“只把老人推出来说对不起,是有失公允的。”森林告诉“Vista看天下”。一本书从写作到推向市场,编辑、主编、营销策划都是直接相关的利益方。
更让他介意的,是厚此薄彼。“在同一水位上,我觉得有些作家也值得一提。”
2024年11月6日,森林发布了第一则帖文,指出销量约千万、获奖无数的儿童文学《故宫里的大怪兽》,部分片段与日本作家安房直子、美国作家E.L.柯尼斯伯格的作品高度相似。
此后的一年多,他持续发布“异曲同工”系列帖子,将疑似抄袭的文本并列展示。据其主页的帖文统计,从2025年5月4日至2026年2月底,被点名的作者已高达27位,从蒋方舟、傅真、殳俏等青年作家,到贾平凹、王火、李碧华等成名已久的名字,几乎横跨数代写作者。

(从左往右:依次为“贾平凹”“李碧华”“王火”的帖文。图源:“抒情的森林”小红书帖文)
文坛原本像一个故事的理想国,里面承载着无数没能描述出的世界。那些曾经令人感动的文字,如今被逐字标红,人们为之涕零的文字,情感是真,文字却可能是假。
在近一年的“民间鉴抄”中,杨本芬是唯一公开道歉的人。更多的作家,在经过短暂的舆论发酵后,消失在出版方和当事人的沉默里。
围绕这场持续一年的风波,我们联系了《秋园》《我本芬芳》的特约编辑宁宁、时任乐府文化总编辑涂志刚、杨本芬的女儿章红,同时对话知识产权律师与出版从业者,试图还原争议过程,同时也追问——在人人可以写作、比对的今天,我们该如何理解“抄袭”的边界?
01
一本畅销书的“意外”
你会怎样形容一棵树?
发现杨本芬作品中的“异曲同工”,属于一个意外。和大多数读者一样,《秋园》出版时,森林就买来阅读,他很喜欢,没察觉什么异常。
直到几个月前,他翻开杨本芬的第四本书《豆子芝麻茶》,读到一句关于老樟树的描写:“唯有门前老樟树,历尽磨劫,老干龙钟,仍枝叶葱茏。”
“老干龙钟”四个字,让他停了下来。
他想起初中时读过的《穆斯林的葬礼》,序曲里那棵古槐树让他记忆深刻:“历经劫磨,老干龙钟。”在他看来,“一部小说的序章相当于开头定基调”,那棵树几乎与那个书中的世界生长在一起。
“试想有多少个作家会用‘老干龙钟’来形容一棵树?”
这个问题让他重新翻读杨本芬此前的作品。对照之下,类似的表达不止一处。2026年2月24日,他将比对文本发到小红书,将相似段落逐字标红。

(图源:“抒情的森林”小红书帖文)
当天,宁宁看到了那条帖文。
她是《秋园》和《我本芬芳》的特约编辑,负责编辑书稿,与设计师沟通全书的装帧,参与书籍的营销工作等。
2019年,她还在乐府文化任职,在选题库里看到一份名为《乡间生死》的稿子——那是《秋园》最初的名字。母女关系的主题让她很感兴趣。她向主编了解稿件内容后,成了这本书的特约编辑。
此后,她与杨本芬及其女儿——曾任江苏《少年文艺》杂志编辑、主编的章红不断沟通稿件的相关问题,比如确认某处细节、某些方言的含义,询问某些与年代、地域相关的用词是否准确……
2021年,她开始编辑杨本芬的第三本书《我本芬芳》。几年之后,她对杨本芬的称呼也从最初的“杨老师”变成“杨奶奶”。
“从奶奶跟我的交往来看,我确信奶奶是个很真诚的人。”与“Vista看天下”对谈时,宁宁多次用“真诚”形容杨本芬。几天前的除夕夜,她们还互通电话。“杨奶奶膝盖一直不太好”,听她说最近消除了这个困扰时,宁宁由衷地为她高兴。
得知杨本芬涉嫌抄袭后,她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和“不敢相信”。直到她翻出当年收到的电子版原稿,“那些有重合的段落,在我收到的电子版里确实都存在”。
据宁宁查证,她编辑时依据的原稿,来源于时任乐府文化总编辑涂志刚。这与早前发布在天涯社区的版本并不完全一致。
那些如今被曝出与他人作品相似的段落,在编辑时,宁宁并未察觉异常,只是觉得一些词句读来“有点不顺”。比如,《秋园》原稿第三章中“显示太阳的像征”,她审读时觉得太突兀,就删掉了。
有网友指出,这句话与贾平凹《商州》中的“是出山太阳的象征”相似。

(豆瓣博主:ilad发布)
杨本芬于2006年在《红豆》杂志发表《乡间生死》,其中与贾平凹文本相似的段落,在宁宁收到的电子版原稿里并无踪迹。

(豆瓣博主:ilad发布)
文本的确发生过变化。但变化发生在什么阶段?由谁决定?宁宁坦言并不知情。“编辑时没察觉异常的词句、段落,我的业务能力是有缺陷的,我承认,没什么好辩解的。”她说。
截至与我通话时,宁宁并未联系过杨本芬、章红,也没有联系过涂志刚。
3月2日晚,“Vista看天下”联系上涂志刚,对于此次事件,他反复强调“没有办法回应”。但问及得知此事后是否第一时间联系了杨本芬时,他给出了肯定回答;至于道歉声明是否由出版社主导,他说:“那是杨奶奶做的回应。”
当晚,章红也回复了“Vista看天下”的信息,表示:“太痛苦了。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回到生活的常态。”
02
抄袭的边界是什么?
戚妙记得那张照片。
2021年秋天的一个中午,她把没读完的《秋园》揣进外套口袋,从公司溜出来。前一晚刚和男友冷战,她心里闷得慌。她坐公交到北海公园,绕湖走了一圈,在长椅上坐下。
湖面风很轻。她一页页翻到结尾,看完后举起手机,对着水面拍了一张照片。“一边为秋园难过,一边被杨本芬的文字震撼。”戚妙说。那时她相信,能写出那样文字的人,一定是带着真实的人生阅历与情绪在讲故事。此后的几年,她几乎是追着作者读——挤在通勤地铁上翻完《浮木》,《豆子芝麻茶》出版后就立刻下单。

(受访者供图)
直到她刷到森林的对比帖。
《秋园》里一段关于“炊烟缭绕”的描写,并排放在另一位作家的文字旁,标红部分连成一片,“我最开始喜欢她的那个地方,感觉被糊住了。像本来很干净的滤镜,上面多了一点脏东西。”
“如果人物描写都是别人的,故事还算真实吗?”
戚妙疑惑,而这也是许多读者的疑问。有人认为杨本芬非专业出身,可能是记混了句子;有人觉得她的情感是真的,故事是真的,无需揪着文字不放;也有人说,写作可以笨拙,但不能没有对原创的敬畏之心。
随着越来越多疑似抄袭的段落被曝光,人们渐渐发现,这一次并非零星几句——而是整段的挪移。
最初发现《故宫里的大怪兽》与作家柯尼斯伯格的作品高度相似时,森林极为震惊。作为销量极高的童书,衍生出了庞大的商业IP。
“成人可以识别,买到假冒伪劣商品是吃哑巴亏。但小朋友没有过多的阅读经验,很多时候是被动接受读物,被影响、被营销、被宣传。”
他原本以为,这种“大量的文字直接抄袭的案例”应该很少——更多的情况是主题、情节设计、人物关系的重叠。但从第一册开始翻看,他发现上述的“异曲同工”并非巧合,“第一册的设定跟文字,很多是直接来自安房直子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抒情的森林”陆续更新《故宫里的大怪兽》里与其他作品“异曲同工”之处,结果却是——被反复删帖、收到侵权投诉通知。系统消息显示:“收到相关权利人投诉……发布的笔记涉嫌名誉侵权。”他的账号一度被投诉到无法使用回复评论功能,却始终没等来任何的回应,出版社和作家常怡均未公开回应此事,常怡的公众号则停更于2024年10月17日。
看不到任何进展,森林停更了3个月。
但后来,他“觉得还是要继续说”,也发现了更多的问题。
在蒋方舟的《和唯一知道星星为什么会发光的人一起散步》中,森林发现了与托尔斯泰、契诃夫等人作品高度相似的词句;在“文学女骑士”焦典的小说里,他也找到了与导演万玛才旦短篇小说“异曲同工”的段落。
而茅盾文学奖得主王火的代表作《战争和人》,被指从茅盾、罗曼·罗兰等名家作品中,反复抽取独特的意象与句式。“细雨将五十尺以外的景物都包上了模糊昏晕的外壳”变成“细雨将远处的景物都包上了模糊昏晕的外壳”;“昼夜递嬗,好似汪洋大海中的潮汐”变成“昼夜递嬗,好似大海的潮汐”。
“过去的抄袭事件是零星的,隔三五年才爆出一个。”他说,“但从我发帖的结果看,几乎没有间断。如果不是作家群体源源不断地提供素材,我也难为无米之炊。”

(网友制作的梗图)
水面不断泛起涟漪。
李碧华不同的作品被指出与张爱玲、钱锺书、屠格涅夫的文字相似;蒋方舟的母亲尚爱兰也被卷入;殳俏被指逐字借用庄祖宜《厨房里的人类学家》的细节;作家丁颜的中篇被指单篇缝合了多位作家的文字,被网友称为“拼贴教科书”……
直到最近,森林甚至发现,贾平凹《美穴地》中的段落,与冰心《往事》高度相似。
文坛的水面不断在泛起涟漪,这次,直接炸了一个大水花。
与早年几起著名的抄袭诉讼相比,这一轮争议显得颇为不同。
2000年代中期,庄羽起诉郭敬明,《梦里花落知多少》被法院认定侵权;2014年,琼瑶起诉于正,《宫锁连城》被判抄袭《梅花烙》;再到金庸诉江南案,争议多集中在情节框架、人物关系与故事结构,即“结构性抄袭”。
而这一次,被反复标出的往往是语言层面的相似:一句比喻、一个意象、一段景物描写。它们未必改变整体叙事,却触及写作最私人、也最难量化的部分——风格。
值得注意的是,现行著作权法条文中,“抄袭”一词已被“剽窃”取代。
2001年修订时,立法者以“剽窃”取而代之,理由是两者“基本同义,不必重复”。而“剽窃”在法律上的含义,也比日常语感要窄得多——著作权法保护的是具有独创性的表达,诸如主题、情感、构思、创作手法等均属于“思想”内容,不在保护范围之内。这就是著作权法中著名的“思想与表达二分法”。
在司法实践中,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游云庭告诉“Vista看天下”,必要场景、有限表达、创作巧合、公有领域,这些均可能使两部作品形式上近似,却仍不构成侵权的正当理由,统称“趋同抗辩”。

(图源:知乎@周俊武)
但法律同时考量比例问题。游云庭强调,不能“抛开剂量谈毒性”。一部长达50万字的小说中若仅有两三句相似,与一段百余字高度重合,法院判断截然不同。他以杨本芬为例指出,若原著作权人起诉,相关段落有可能被认定侵权;即便成立,赔偿金额也“不会很高”。
这也解释了为何本轮风波大多停留在舆论场,而非走进法庭——维权成本高,潜在赔偿低。
在森林看来,对职业写作者而言,“独特化表达”本身就是立身之本,哪怕只是几百字的高度重合,也足以伤及写作的诚实。
“想再赢得读者的信任就很难。”
03
承认,是起点而非终点
道歉发出后的几天里,森林一直在等后续。
涉及抄袭的段落悄悄被修改,书还在卖,宣传语没变,豆瓣页面照旧。出版方没有发布任何回应。这样的沉默,他已经很熟悉了。
《故宫里的大怪兽》系列如今依旧正常售卖,甚至还位列京东“店内儿童文学热卖榜”前两名,产品介绍里,书籍名前仍赫然写着“第一辑、第二辑畅销100万册”。
2025年秋,傅真被曝抄袭的作品《藏地白皮书》被改编为电影《藏地情书》,由屈楚萧、邱天主演,于2026年情人节如期上映。蒋方舟被指涉抄袭约半年后,新书《占有》如期出版。发布会照常举行,分享会接二连三。
为什么,当“疑似抄袭”频频出现,作家及其背后的机构却往往选择沉默?
文学编辑陈若橙手上同时推进的书常常在5本以上。她曾在审稿时发现,一位“出过书,是中作协会员”的作者,将网上的历史小故事内容复制插入书稿,作者的回复是“历史故事都是出自书本,所以没所谓”。
陈若橙告诉这位作者,故事虽然有原型,但文字的独创性表达受到法律的保护。陈若橙向上汇报后,考虑到问题比较棘手,上层就自己接手了书稿。
宁宁也坦言,如今出版行业内确实缺乏对书稿的原创性进行审核的硬性要求与规定。“合同里都有‘文责自负’的条款,签合同时,我默认作者会遵守规定。”这也是此前她并不会在收到稿子的第一时间查重的原因。

当然,技术手段并非不存在。学术领域早已普及知网查重,千字1.5元,一本20万字的书,若按学术查重标准付费,成本为300元,而这笔费用通常不会列入陈若橙做书的预算。
文学写作领域虽有PaperYY等文本比对工具,但数据库不全面。陈若橙认为,中国国家版本馆(国家版本数据中心)应当推出类似知网查重这样的服务。

在森林发帖后,已有刊物开始行动。《花城》于2025年宣布从第4期起启用查重软件辅助把关,《收获》也发声“呼吁更纯净的原创”。但查重工具能标红文本,无法替代编辑的判断。
然而,当一本书已经推向市场、获得奖项、销售数十万册之后,谁来为当初的失察负责?
文学圈并非没有处理先例。
2021年,科幻作家李卿之的短篇《无主》被指全文抄袭斯蒂芬·金的《重型卡车》,《科幻世界》杂志公开道歉、撤稿,取消其银河奖资格,并宣布永不录用。
2015年,韩国作家申京淑被指抄袭三岛由纪夫,她在事件曝光后接受媒体专访,承认指控属实,公开致歉,并主动辞去文学奖评审职务,出版社随即停止印刷涉事作品。她的道歉虽未改变事实,但让她在道德层面获得部分谅解。
这些案例说明,除了司法路径,还存在另一种方式——明确规则、迅速回应、公开处理。
这样,当争议出现,就不会只有“等它过去”这一个选项。
道歉与追责,从来不是为了终结一个作家。
伊恩·麦克尤恩陷入《赎罪》借鉴风波后,公开说明了自己使用历史资料的方式,争议没有终结他的写作。林白的经历,则更为直接,1977年,她发表的组诗被揭发抄袭,进电影厂的机会因此泡汤,校方专程派人调查。
多年后,她在小说《一个人的战争》里亲自写下了这段往事,称自己当年“成名心切,曾贸然抄袭了别人的作品,留下洗不清的污点”。但此后,她依旧用持续的原创重新奠定了声誉。
感慨、懊恼、唏嘘......对于读者来说,面对喜爱作家的抄袭行为,感受也是复杂的。但森林认为:“读者是没有任何责任的,他是被动接受这个商品的。大家没有必要要求自己全知全能,看完就要发现异样的地方。”
承认,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
在AI工具日益普及、文本生产愈发便捷的今天,关于抄袭的边界讨论还会继续,也将更加复杂。但恰恰因此,对诚实的要求不会降低。
“成为作家就知道不能触碰的抄袭的底线,越是专业的人,就越不要侮辱自己的专业。”森林表示。
2025年底,宝珀理想国文学奖颁奖礼上,评委之一、马来西亚作家黎紫书谈到眼下文学圈弥漫的“异曲同工”之风,她说,当代部分写作者在意的,是“当下成为一个被关注的作家,能够得到什么”,而非“未来是否站得住”。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当然很老派地希望青年作者对自己有一些要求吧。不是要成为现在的你自己,而是要成为未来的你自己。甚至你不在以后,你的作品都在向世人诉说,你是一个怎样的作家。”
(应受访者要求,戚妙、陈若橙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