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钱雨朦,编辑:|詹腾宇
对于马丁苏而言,节日的意义更多是让人们聚在一起、有表达自己的机会。身处日益动荡的当下,这个自称“世界主义者”的00后,致力于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相互理解。
“大家好,我是马丁苏,一个中韩混血的上海人。”这是自媒体博主马丁苏的经典开场白,也是他对于自己多元文化身份高度浓缩的介绍。
2025年,马丁苏在短视频平台收获了大量关注。点开他的主页,可以看到一个2002年出生的、笑容亲切的单眼皮男孩熟练地在中文、韩文、日文、英文四种语言以及上海话、粤语两种方言之间切换,视频主题主要是他的求学经历与家庭生活。他因为拥有极佳的语言能力,被粉丝笑称“你才是‘多邻国’”。

(图/受访者提供)
马丁苏的语言能力,来自多元文化的成长背景。他出生在上海,和奶奶学了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在小学二年级之前,每晚都是奶奶陪着睡觉;他同时在上海的韩国人社区生活,跟韩国妈妈去教会,因此熟练掌握了韩语,圣诞节会回韩国与家人团聚;他也曾辗转于多个国际学校,在纯英语的环境里,不断重新调整自我认同。
2025年,马丁苏从纽约大学毕业,拿下传媒和新闻双学位。四年大学生涯中,他大多在异国度过春节。和上海人过年就简单吃顿饭相比,纽约唐人街的舞龙舞狮,反而让他找到了久违的年味。

(图/小红书@马丁苏Martin Su)

过年,从餐桌上的上海,
到仪式里的首尔
如果比较在不同地方的年味,马丁苏觉得,他生活最久的上海反而年味最淡。他记得,小学时上海外环还没有禁放烟花,他会和杭州来的亲戚一起在小区里放烟花——那是他觉得在上海过年最有仪式感的部分。
马丁苏的父亲在上海黄浦长大,是家中独子。马丁苏谈起最亲近的人,除了父母和弟弟,就是与他们同住的奶奶。在上海过年时,他们会吃一顿比往常丰富的年夜饭,或者也会像其他家庭一样出去旅行:“上海人边界感很重。如果不是很亲近的人,走动多的话,对方会误以为你是不是有事相求。”
在上海吃年夜饭,家里的掌勺人是身为全职主妇的韩国妈妈崔女士。中韩两国的人们都很重视春节、中秋节等中国传统节日。韩国人过年必吃的年糕汤、中国江浙沪一带必吃的春卷,在他们家的餐桌上都有。崔女士还会照顾丈夫和婆婆的上海口味,做糖醋排骨这样的上海甜口菜,也精通日本料理、意大利菜——用马丁苏的话来说,自家年夜饭,主打的就是时下流行的fusion cuisine(融合菜)。

(图/受访者提供)
马丁苏家里过年的经典场景,就是大家在大年三十齐齐坐定,拿起韩国特色的扁筷子,夹起世界各地的餐食,用各种语言互道新年祝福。和在中国过年相比,马丁苏跟妈妈去韩国过年时,在大家庭里感受到了传统与现代交织的氛围。崔女士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弟弟,祖籍庆尚北道安东市,但在首尔长大。如今崔女士的家人们散居在首尔、济州岛和上海,一大家子仍会聚在一起过年。
韩国人会玩一种叫윷놀이(尤茨,又称柶戏或掷柶戏,结合了现代飞行棋和掷骰子的元素)的游戏,象征着新年好运。外祖父在世时,马丁苏这些孙辈在过年时会向老人行跪拜大礼,老人掏出压岁钱,装在白色信封里。“韩国人过年、结婚等场合,给的都是白包。”

(图/小红书@Kimberly711)
虽然有传统仪式,但崔家没有刻板严肃的氛围。马丁苏的舅舅在中国留过学,舅妈来自意大利,彼此之间的互动很自由,也不严格遵循韩语里的敬语传统。由于韩国人普遍信仰基督教,2025年的圣诞节,马丁苏和父母去了济州岛,几家人一起做了顿丰盛的平安夜意式西餐,围坐在一起拆礼物,分享潘妮托尼这样的节日甜点。
在马丁苏眼里,在中韩两地过年,虽然氛围不一样,但本质相近,“都是找到一个理由,让四散各地的家人可以团聚”。
在纽约唐人街,找纯正的年味
2021年,马丁苏到纽约上大学,他反而感受到了在东亚少有的浓烈的年味。
“留学生可能都有这种感受,出来了,反而更想要追求点过年的氛围,比如贴春联,去唐人街转一转。”出于好奇,同时也为了专业课的作业,马丁苏去过很多次曼哈顿的唐人街,在那个微缩的世界里,他看到了中国传统的延续。
马丁苏发现,在曼哈顿唐人街这个以广东人、福建人为主,讲广东话的社区里,生活着许多在20世纪80年代或者更早移民至此的中国人,他们依然过着很传统的生活。他们大多是老年人,讲了一辈子方言,会去固定的菜市场买菜、看中医、理发等。过年时这里有纯正的广东佛山的舞龙舞狮,华人学校平时也会开设语言文化课程。马丁苏对粤语的兴趣,就是这样被激发起来的。

纽约曼哈顿唐人街上的新年景象。(图/受访者提供)
马丁苏观察到,大部分的移民二代、三代早就离开了唐人街,进入美国社会的大熔炉,但老一辈人依然会守住文化的“根”,留住比国内大城市更浓的年味。他也记得,因为新冠疫情无法回国的一年多里,他在纽约一家中餐馆吃到一份普普通通的小笼包时,产生的那种复杂情绪,“这也许就是一种精神寄托”。
除了农历新年,马丁苏在纽约也经历过世界各地的节日。他的同学、朋友们大多是外地人:“不只我的圈子里基本上没有所谓的纽约本地人,整个城市的外国人口比例也非常大。”当万圣节、感恩节这样的西方大节日来临,无论什么族裔的人都会加入第五大道的狂欢巡游。马丁苏会cos他最爱的动漫人物,和松弛的纽约客们来一次文化对冲。
在马丁苏的眼里,唐人街的小社会和第五大道的大熔炉,构成了纽约这座城市的一体两面,它们可以以各自的姿态和谐共存。在外求学的那几年,马丁苏会有意识地把自己推出舒适区——到各个街区探索,和街头艺术家天马行空地聊天,和皮革店店主聊工艺生意,和语言学校的老师学新语言……这为他的短视频内容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素材,也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更接纳自己的多元文化身份。
在困惑中寻觅认同
马丁苏的童年,赶上韩流风靡的时代。这个会说韩语的男孩,很受大家喜欢。但上中学后,他很快发现,虽然中韩在地域和文化上都很相近,但现实生活里两国人其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大家很少玩到一起。
这让这个青春期男孩遭遇了无数次自我认同的危机:“最直观的例子便是,在韩国人圈子里,人家会说‘你这个中国人来了’;在中国朋友身边,某种程度上,我也不是自己人。”在播客节目《东亚观察局》里,马丁苏分享过这种复杂的成长心理。

(图/小红书@马丁苏Martin Su)
有段时间,马丁苏辗转于上海不同类型的国际学校。在英文主导的环境里,他遇到了一些生活在上海、长着东亚小孩的面孔,但一句中文也不会讲的同龄人,整个学校的装修也让人像身处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马丁苏还是觉得困惑,他似乎既不属于中韩的其中一边,也无法融入这种缺乏文化归属感的圈子,这让他难免有些挫败感。
恰如《东亚观察局》主播梵一如所说,马丁苏有超乎同龄人的成熟,对很多复杂问题有准确理解和表达。但这背后是这个男孩穿梭于不同文化、群体中的敏感和成长。
马丁苏做过很多化解身份焦虑的尝试,其中一种方式是,回到自己的家庭生活里。他开始对上海话感兴趣:“其实我小时候不讲上海话,和妈妈说普通话或韩语,和弟弟讲英语。学习上海话,纯粹是模仿奶奶的腔调。”
前段时间,马丁苏参加了沪语电影《菜肉馄饨》的活动,也在上海话播客里分享他作为年轻一代的观察——其实方言只是他和老一辈聊天的工具,同龄人之间,大家很少会讲,这大概也是沪语影视发展面临的困境。

马丁苏1岁回韩国过生日,穿着韩服。(图/受访者提供)
与此同时,马丁苏也沉下心来系统性地学韩语,通过韩语了解妈妈过往的生活。
马丁苏眼中的母亲,是一个很要强的女性。1998年,崔女士从韩国大公司离职,只身一人来到上海,一边学习陌生的汉语,一边从完全不懂厨艺的人转变成称职的家庭主妇和最积极的学生家长。最近,崔女士开了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分享日常生活,一条一条很认真地回复网友们的留言。马丁苏觉得他一直受到妈妈的鼓舞:“妈妈是一直在进步的,我们是朋友、是工作伙伴。”

马丁苏与母亲崔女士。中国、韩国、美国等国家的多元文化,对年轻的马丁苏都有深刻的影响。(图/受访者提供)
到纽约上学之后,马丁苏发现:从前他纠结于自己到底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而在美国,他会被划分进一个更大的、名为AAPI(指亚裔美国人及太平洋岛民)的族裔人群。也就是说,美国虽然强调多元文化,但对于所谓的非白人群体,采取的依然是很笼统的或他者的视角。另一个更常见的例子是:白人会觉得亚裔数学好,喜欢当医生,亚裔父母很严格也很呆板。
某种程度上,马丁苏的困惑被解开了——与其把自己置入外国人的视角或者框架,纠结自己属于哪个分支,不如回归自己的家庭和身边熟悉的声音,用专业知识来记录超级大都会里年轻人的日常生活。
于是,他会在中央公园举着中文麦牌,用英文采访韩国留学生的OOTD(Outfit of the Day,今日穿搭),用偶尔冒出来的纯正韩语“吓”对方一下;他也会去时代广场做实验,随机问路人“你猜我是哪里人?”。他得到的答案千奇百怪,在笑料百出的氛围里,族裔肤色什么的,似乎没那么重要。马丁苏最喜欢学校附近的华盛顿广场公园,“那大概是整个纽约最疯狂的公园,你可以看到一切稀奇古怪的人,做着最抽象的事情,是一种很神奇的乌托邦式的存在”。
但与此同时,站在一个毕业生的立场上,他又觉得这种喜欢过于理想化。作为新闻系的亚裔学生,他经历过在美国求职的困难,很多职位都不会向他打开大门。过去四年,整个美国社会也因政治气候陷入某种撕裂之中,就像尽管公园里有那么多人在自由地表达自己,但不远处的街道上,有更多与巴以冲突相关的事件在发生。

(图/受访者提供)

做一个有好奇心的世界公民
“可能在现在这种环境下,这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我还是觉得,我是一个世界公民。在区分肤色、种族之前,我们首先是人类。”马丁苏坦言。从他的家庭观察,到海外的留学日常,他意识到,大家肯定有不同程度的文化差异,但这并不影响人们对彼此的好奇心,和应有的开放式的文化交流。

(图/受访者提供)
马丁苏在2025年的年终总结里,提到了让他印象深刻的一件事。那是2025年年初时,一大批“TikTok难民”涌入小红书,身在英国做交换生的他隔着时差,为世界各地的小红书新手们答疑解惑。比如当时平台还没有上线翻译功能,他就帮大家科普中国文化;在北京时间的深夜里,他每次直播依然有数千人围观。世界各地的用户间,一种新的文化联结正在形成。
正如一位美国市长到上海访问时,和马丁苏的交流中提到:有时候新闻内容会让我们感到沮丧,但和真实的人交流,能在某种程度上化解这些负面的东西。
一方面,成长于多元文化家庭、毕业于新闻专业的马丁苏,深谙了解时政、保持社会敏感性的必要,展现出超乎同龄人的严谨;另一方面,他依然是有着浓浓网感、兴趣爱好广泛的新世代年轻人。
2025年毕业后,他本可以选择拿上海外企的offer,做朝九晚五的、外人眼中的体面工作,但他放弃了这种生活,去当一名全职博主,做语言学习、文化交流等多方面的内容。

(图/微博@马丁苏苏)
采访末尾,我问马丁苏:“你才23岁,就会那么多语言,去过那么多地方,产出过那么多内容,这是天赋,还是环境的产物?”
马丁苏说:“天赋很难定义,但我肯定有环境上的优势。父母为我营造了多元文化的家庭和学校背景,这是我很依仗也很感谢的部分。但我也觉得,天赋和环境之外,最具决定性的因素,还是好奇心。一个人真正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会决定他的人生走向。”